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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品释》到《文论讲疏》

admin 社会 2020-12-15 118 1


作为现代学科意义上的中国文学指斥史研究,虽然与传统诗文评前后承续,且相互之间不无交织重迭,但在考较局限、评骘尺度、系统建构等诸多层面都亟待有所调整甚至突破。其间除了参酌借鉴源自近代西方的学术理念和研究方式,并适时予以转化和吸纳之外,周全系统地搜集整理历代文学指斥资料以便采摭钻研,毋庸赘言更是题中应有之义。朱光潜在《中国文学之未开拓的领土》(载1926年《东方杂志》第二十三卷第十一号)中就稀奇指出:“大部门指斥学说,七零八乱的散见群籍。我们第一步事情应该是把诸家指斥学说从书牍、札记、诗话及其他著作中摘出——如《论语》中孔子论诗、《荀子·赋篇》、《礼记·乐记》、子夏《诗序》之类——搜集起来成一种指斥论文丛著。于是再研究各时代各作者对于文学看法之主要倾向若何,其影响创作若何,成一种中国文学指斥史。”郭绍虞在实验编撰《中国文学指斥史》上卷(商务印书馆,1934年)的历程中,对这项事情的艰辛繁难有更为亲身的体验:“费了好几年的时间,从事于质料的搜集和整理,而所获仅此。”(见该书《自序》)稍后朱自清在《评郭绍虞〈中国文学指斥史〉上卷》(载1934年《清华学报》第九卷第四期)中对其事倍功半的缘由做过剖析:“这完全是件新事情,差不多要自食其力,得自己向那浩如烟海的书籍里披沙拣金去。”而在着手撰著《诗言志辨》(开明书店,1947年)时,朱自清对此又有进一步的设想:“现在我们虽然愿意有些人去试写中国文学指斥史,但更愿意有许多人分头来搜集资料,寻出各个指斥的意念若何发生,若何演变——寻出它们的史迹。这个得认真的仔细的考辨,一个字不放松,像汉学家考辨经史子书。”(见该书《序》)这些学者不约而同都意识到基本史料的普遍积累和仔细考索,对这门新兴学科的久远生长具有不可或缺的主要意义。

随着学术界逐渐杀青普遍的共识,相关文献的排比搜讨也在有条不紊地陆续睁开。就其撰述体式而言则极为厚实多样,有些是针对专书的笺注诠评,如范文澜《文心雕龙讲疏》(新懋印书局,1925年)、陈延杰《诗品注》(开明书店,1927年)、靳德峻《人世词话笺证》(文化学社,1928年)等;有些是围绕专题的钩稽考校,如唐圭璋《词话丛编》(1934年铅印本)、郭绍虞《宋诗话辑佚》(哈佛燕京学社,1937年)、任中敏《新曲苑》(中华书局,1940年)等;有些是取资群籍的整合汇编,如唐文治《昔人论文大义》(上海工业专门学校,1920年)、胡云翼《历代文评选》(中华书局,1940年)、程会昌《文论要诠》(开明书店,1948年)等。这些事情只管尚属筚路蓝缕而榛莽初辟,可经由大批学者旁搜远绍、取精用弘的检验梳理,毫无疑问为后续研究奠基了相当坚实的基础。而在整理钻研的历程中,有些学者并不知足于浅尝辄止,更起劲由偏精专攻转向兼综会通,出现出高远坦荡的气象。早年经心结撰过《诗品释》,其后又修订增益为《文论讲疏》的许文雨,就是其中极富代表性的一位。

许文雨《文论讲疏》

许文雨,又作许文玉,原名许孝轩,字维周,浙江奉化人。早年追随南社诗人洪允祥学诗,1925年入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修业,受业于黄节、刘毓盘、刘半农等着名学者。结业后留校,担任预科国文讲师。在此时代,受同事郑奠的启发勉励,他实验编撰《诗品释》(北京大学出书部,1929年)作为授课课本。在此之前,黄侃已经率先在北大开设过有关锺嵘《诗品》的专题课程,并为此撰著《诗品笺》(载1919年《尚志》第二卷第九期,整理本已收入拙编《钟嵘诗品课本四种》,上海古籍出书社,2018年),以便课徒授业。许文雨此举显然延续着这一学术传统。只管早在1919年黄侃便由于人事纠纷脱离北大,许文雨并未能亲承音旨,但在体例课本时仍然频频引述过不少他的独到看法。如《诗品·中品》“魏侍中应璩”条中有一段谈论“至于济济今日所华靡可讽味焉”,由于应氏诗作存世无多,难以取资比勘,以致此前陈延杰的《诗品注》(开明书店,1927年)就将这段评语误断作“至于济济,今日所华,靡可讽味焉”。许释则称:“闻黄季刚先生有云:‘应之“济济今日所”是其诗佚句,刻有讹字。’今案:黄之意是,而说稍非。‘济济今日所’,恐系应诗首句,亦如嵇康《答二郭》开句‘天下悠悠者’之比。黄氏岂疑‘所’字有讹?查汉京固用之甚多,不容再疑。如《散乐徘歌辞》‘呼徘噏所’、《郑白渠歌》‘田于何所’,用法与应此句正同。”既参考黄侃的意见重新予以句读,又搜集汉魏诗歌中的相似用例来否认其“讹字”之说。另如《诗品·下品》“齐鲍令晖、齐韩兰英诗”条称鲍氏“拟古尤胜,唯百愿淫矣”,其中“百愿”一语颇为费解,向来论者均不详所指。许释则称:“闻黄季刚先生有云:‘鲍之“百愿”系一诗题,其诗大意近淫,故云淫矣。’谨案:‘百愿’如系诗题,则承上句言之,定是拟古之作,亦犹宋颜竣《淫思古意》之比耳。”依据黄侃的推断又再作施展,虽未成定谳而足备一说。许文雨所称引的这些内容,均未见于黄侃正式揭晓过的著述,想必是他在北大修业、授课时代因势乘便,多方访求得来,虽吉光片羽而弥足珍视。而他在表彰前贤时也能自出裁断,多有献替补苴,足见其对中古诗学文献的详悉精熟。

1925年《国立北京大学同学录》


1930年《国立北京大学职员录》


陈延杰《诗品注》

《诗品释》后尚有附录两篇,也颇值得注重。附录一为《古诗书目提要——藏书自记》(原载1929年《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周刊》第九卷第一〇六期),针对丁福保在编纂《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医学书局,1916年)时所自称的“余书室中,汉魏六朝人诗略备矣”(见该书《绪言》),许文雨逐一覆核其开具的书目清单,以为“别集之类,简略称是;总集则殊多失收,不足以副其言”,于是将自己“所藏为丁氏所未及者,录诸下方,并为提要以记之”,共计著录二十二种汉魏六朝诗歌总集。其中这样学夷《诗源辩体》、王夫之《古诗评选》、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等,都是他在撰著《诗品释》时极为倚重的资料渊薮,以是不妨将此视作他在研治《诗品》时的主要参考文献。附录二为《评陈延杰〈诗品注〉》(原载1927年《中外谈论》第十一期),共分十类,详细举证,指斥先前出书的陈延杰《诗品注》中存在大量舛误疏漏,强调“其原文之彰明较著者,固不能置若罔闻;又遗著尽可考证者,亦不应不求甚解”,更进而指斥陈氏欲继踵效法裴松之《三国志注》、刘孝标《世说新语注》,“其亦不思之甚”,实昧于昔人著述之体例。这两篇附录与正文相得益彰,可知许文雨在研究时既注重积累蒐讨大量基本文献,又亲切关注学界最新研究动向,由此遂能厚积薄发而取长补短。

许文玉《诗品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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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品释》甫一问世,便获得不少赞誉推许。有书评称其“青出于蓝”,“其所疏释,时能曲喻旁通”(齐《〈诗品释〉》,载1930年8月4日《大公报》);更有论者将其与陈延杰《诗品注》、古直《锺记室诗品笺》等同类著作较短絜长,以为“采选前人评语,参以小我私家意见,分析《诗品》旨义,吻合锺氏之处,较诸古、陈两氏,实为独多”(鸣盛《〈诗品释〉》,载1929年《国立北平图书馆月刊》第三卷第五号)。一鸣惊人的许文雨并未就此停滞不前,依然埋首专注于此。为回应陈延杰的《评〈诗品注〉后语》(载1930年《中外谈论》第十六期),他先是撰写了《阅〈评《诗品注》后语〉后答陈延杰君》(载1930年《中外谈论》第二十七期),逐条批判陈氏的“种种料想武断”。今后他又一鼓作气揭晓了《〈诗品〉例略》《评古直〈锺记室诗品笺〉》《〈诗品平议〉后语》(以上三篇均载国立暨南大学出书委员会编《文史丛刊》1933年第一期),对《诗品》的撰著体例以及今人的研究得失都有仔细翔实的考索论列,足征其真积力久而术有专攻。

在随后数年中,许文雨教学相长,千锤百炼,对《诗品释》做了大量修订增补,仅就文本校勘一项而言,就新增明钞本和清人郑文焯校本作为参校本,使全稿面目面目一新。同时他又在此基础上增添篇幅,扩充内容,最终撰成《文论讲疏》(正中书局,1937年)。全书选录了王充《论衡·艺增》、曹丕《典论·论文》、陆机《文赋》、李充《翰林论》、挚虞《文章流别论》、萧统《文选序》、刘勰《文心雕龙》(《体性》《丽辞》两篇)、钟嵘《诗品》、白居易《与元微之论作文大旨书》(即《与元九书》节选)、姚鼐《古文辞类篹序》、刘师培《南北文学不同论》、王国维《人世词话》和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元剧之文章》等,合计十三种文学指斥专论或专著,选材局限自汉魏六朝起直至近代。卷首另冠有长篇《导言》,藉以统摄全书,共分魏晋南北朝、唐宋、明清三期,撮要概述了历代文学指斥的源流嬗变,与正文各篇所作笺注诠解相辅相成。

许文雨《人世词话讲疏》

许文雨的中国文学指斥史研究肇始于《诗品》,以是在确定《文论讲疏》的选目时,其衡量尺度也主要依据锺嵘所标举的“自然英旨”。正如他在该书《例略》中开宗明义所说的那样,“本编收载中国历代各体文论,颇以表彰自然英旨之作为主,藉觇纯粹文学之真诣”;《导言》部门也卒章显志,坦言“总揽各期,独表自然英旨,则著以梁刘勰、锺嵘,唐司空图,宋严羽,明唐顺之,清末陈廷焯、王国维为遥承不停之说”。可知其研究兴趣只管已经从针对专书的笺注诠评,逐渐拓展转向取资群籍的整合汇编,却仍以《诗品》的衡断尺度作为立论根柢来贯串始终。不外仔细覆按各篇选文,如白居易在《与元微之论作文大旨书》中倡言“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姚鼐在《古文辞类篹序》中缕述“以是为文者八,曰:神、理、气、味、格、律、声、色”,其阐说主旨显然都并不拘囿于此。而许文雨在笺注诠解之际,有时会沿波讨源,见微知著,如在《论衡·艺增》部门虽然指斥王充“殆未喻夸饰有助于美文之义”,可随即就指出“历数吾国文家,辟专篇,集例证,以论文中增饰之事者,实自充始”,历代论者如刘勰、刘知几、汪中、刘师培、孙德谦等,“虽见识有异,而并为其嗣响无疑”;有时能借题施展,闻一知十,如在《文心雕龙·丽辞》部门一定“彦和此篇,题虽宗骈,而亦兼斥骈文之弊,终主之以骈散兼用之说”,然后引经据典,胪列明清以来“各家主骈、主散及主骈散兼用之说”,“盖广彦和之意而畅述之”;有时则前后勾连,相互印证,如在《宋元戏曲考·元剧之文章》部门以为王国维对元杂剧的评鉴,“实远宗刘彦和‘状溢目前为秀’之论”,“亦有取于锺仲伟‘胜语多非补假’之说”。因而综观全书选篇及所作笺解,大要仍能出现历代文学看法的递嬗衍变以及各种文体指斥的因缘脉络,足以指导初学者略窥中国文学指斥的基本面目。

许文雨在《评古直〈钟记室诗品笺〉》(收入《文论讲疏》)中曾直言不讳地指斥对方虽然勉力仿效唐人李善《文选注》的陋习,可在研究视角和考察方式上仍然多存痼弊,“盖凡一切指斥书之注释,自以妙解情理、心识文体为尚。宜坚援指斥之准绳,而细考作品之优劣,此其事之不能踵李《注》而为者至为明灼。况《诗品》要旨,端在讨论艺术之变迁,与夫审美之得失,安有舍此不图,而第征引文籍,斤斤于文字训诂间,以为已尽厥职乎?”只管目的在于指摘古直研究中的疏漏缺陷,但从中也不难推知《文论讲疏》的重心所在。许文雨所作的笺释评析,并不拘泥于征引故实和训解文辞,而更注重玩索文术以分析义理。最能出现许、古两人研究旨趣歧异的,莫过于围绕“陶诗品第”的争论。古直在《陶靖节诗笺》(上海聚珍仿宋印书局,1926年)和《锺记室诗品笺》(上海聚珍仿宋印书局,1928年)中,一再凭据《太平御览》中所开列的《诗品》上品诗人名单,断言今本《诗品》已遭后世窜改,现居中品的陶渊明“本在上品”,在那时获得不少学者的随声附和。与他交谊深挚的方孝岳在《中国文学指斥》(天下书局,1934年)中就大肆宣扬其说,称“《太平御览》五百八十六引锺嵘《诗评》(《隋书·经籍志》亦作诗评),原将陶潜放在上品。安知我们现在的传本,不是后人的窜乱呢?”(见该书卷中第十八章《单刀直入开唐宋以后论诗的民风的〈诗品〉》)虽然也有一些学者实验从版本校勘或时代风俗等角度提出质疑或径予反驳,但都未具备充实确凿的证据令人心悦诚服。许文雨则率先转从《诗品》的撰述体例着眼,强调锺嵘既然判定陶诗源出于位列中品的应璩,“同派必表源流,即非同卷,亦绝无源下游上之例。此应璩、陶潜以简朴同其系统者,虽曰青出,终当共厕一卷也”,“本品所次,历受人议,实则记室绝无源下游上之例,故应、陶终同卷也”,以为古氏所言有悖于锺嵘在推源溯流时所遵照的体例,陶渊明位居中品并无疑义可供翻案。嗣后钱锺书在《谈艺录》(开明书店,1948年)中就充实施展这一看法,指出锺嵘在考较诗人源流时虽多有附会牵合,“然自具义法,条贯不紊”,“使如笺者所说,渊明原列上品,则渊明诗源出于应璩,璩在中品,璩诗源出于魏文,魏文亦只中品”,“恐记室未必肯自坏其例耳”(见该书“《诗品》之品第陶诗”条),最终论定古直的勇敢推断不足为训。而傅庚生在《中国文学浏览举隅》(开明书店,1943年)中也大段征引过《评古直〈锺记室诗品笺〉》中的那段议论,对其主张多有共识并深表叹服,“愚以为品鉴艺文之士,当依此为圭臬矣,不徒治《诗品》然也”(见该书《书旨与序目》)。足见许文雨在探寻文论义理时所做的起劲,很大程度上已经突破了传统注疏之学的局限,具有转换研究范式、确立学术典型的意味。

在抉剔分析昔人指斥意旨的历程中,许文雨还会不时参酌西方文学看法予以比照印证。如《导言》部门总结清人叶燮的诗学宗旨,在于“施展幽渺其理,想象其事,惝恍其情,而总持以气,随其自然所至以为法”,进而指出“其以理、事二者与情同律乎诗,颇合于西人所举文学原理以头脑、情绪、想象之为骈科”;在笺注陆机《文赋》中“收视反听,耽思傍训。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数语时,则凭据英国指斥家温切斯特(C.T. Winchester)所著《文学谈论之原理》(景昌极、钱堃新译述,梅光迪校订,商务印书馆,1923年),转述了另一位英国艺术谈论家鲁士铿(John Ruskin)围绕想象流动的一段形貌,以为其中所述“冥索生平之见闻,踯躅胸臆间,迷闷模糊,若无所届”云云,“均可视为陆赋‘精骛’、‘心游’之确诂”;在剖析王国维《人世词话》所述“造境”一语的意蕴时,又再次引录温切斯特《文学谈论之原理》所说的“缔造之想象者,本履历中之分子,为自然之选择而组合之,使成新构之谓也”,以资参照对照。这些融通古今中西的实验既便于启发读者参悟体会,也同样出现出与传统研究方式迥然异趣的特点。

对近人研究中的新质料和新功效,许文雨也博观约取,时常摘引以供读者借鉴。姑略举其较著者,如王充《论衡·艺增》部门参考孙人和《论衡举正》,曹丕《典论·论文》部门征引郭绍虞《中国文学指斥史》,陆机《文赋》部门酌取郑奠《文赋义证》,挚虞《文章流别论》部门引录刘师培《搜集文章志质料方式》,萧统《文选序》部门参酌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刘勰《文心雕龙》部门引证范文澜《文心雕龙注》,钟嵘《诗品》部门考校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姚鼐《古文辞类篹序》部门比勘王葆心《古文辞通义》,王国维《人世词话》部门检核靳德峻《人世词话笺证》,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元剧之文章》部门参照青木正儿《中国近代戏曲史》(据郑震节译本)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其中如郑奠的《文赋义证》照样未刊稿本,想来是依附同事之谊才得以借观抄撮。而在征引备考之际,他还时常重予覆核考订,并未亦步亦趋地承袭前人成说。如《人世词话》部门就明确交待,“上卷曩曾单行,有靳德峻注本,于本篇所引诗词,均录其全首,颇便读者。本书不更标靳曰出某原作云者,以其引文颇有讹误,故不敢惮烦,重检原书迻录之”。靳德峻的《人世词话笺证》(文化学社,1928年)虽然将书中所涉及的作品“均录其全首以便参阅”(见该书《凡例》),但对所据版本毫无交待,似乎也不甚讲求。许文雨采摭取资的文献则都尽可能改换成王国维亲手辑校的《唐五代二十一家词辑》,或是诸如朱孝臧《彊村丛书》这样校勘详备精审的词籍,在征引时都有详细说明。故读者手此一编,还能按图索骥,闻一知十,做更深入的探讨。

由于选材厚实、注释详备、分析精当,《文论讲疏》颇受学界同仁的称赏推重。柳诒征在序言里表彰许文雨“咀味乎句读,沈潜乎谊诂,大之瞩而不遗其细,本之探而不忽其末,何其耆好之独异于等夷也”,盛赞他能由章句诂训入手,沉潜往复而从容含玩,细大不捐而本末兼顾,遂能超迈浮泛蹈空的侪辈俗流。胡伦清的序言则提醒读者注重,“名曰‘讲疏’,盖此为教授生徒而作,故诠释详尽,俾易融会。其中《诗品》与《人世词话》,元元本本,注尤精审,并世同作,殆罕其匹也”,撰著此书原为应对课堂解说之需,故尤能设身处地,体贴入微,务求翔实明晰,力避含混搪塞。许文雨依附其卓异的敏悟锐识,确实令昔人议论中诸多蕴藉未发的精义要旨得以厘然毕陈。

《文论讲疏》正式出书后,不时获得学界的征引和钻研。除了屡有重印,以知足读者的迫切需求外,其中《人世词话》部门还被单独抽出,以《人世词话讲疏》的名义另行付梓(正中书局,1937年);甚至相隔数十年,《诗品》和《人世词话》这两部门还被合订为一册,以《钟嵘诗品讲疏  人世词话讲疏》的名义影印行世(成都古籍书店,1983年)。王叔岷《锺嵘诗品笺证稿》(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1993年)在回首今人《诗品》研究著述时称,“就疏释言,以许文雨《锺嵘诗品讲疏》最详”(见该书《小序》);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中华书局,2015年)则鼎力表彰许氏的疏解,“比单纯的个案研究,更显出一种深邃的理论眼光”(见该书第三编第六章《许文雨〈人世词话讲疏〉论》),可见时至今日,《文论讲疏》仍有不容轻忽的主要价值。

相较其著作的普遍流播盛行,许文雨的小我私家生涯则屡遭颠沛困厄。在撰著《文论讲疏》时,他已经脱离北大,“七八年来,旅食无恒”(《文论讲疏·例略》),先后在暨南大学、浙江省立杭州高级中学任教。抗战发作前后,他退居乡里,历久担任奉化县立中正图书馆馆长一职。只管时势动荡不定,他依然潜心治学,毫无懈怠。抗战胜利后,他在与陈中凡通讯时曾纵论并世学人,指斥孙楷第“念书太少”,指斥钱穆“以偏概全”,称自己“念书山上,□(几?)逾十年,涵咏旧说,较量新诣,雅不欲类时贤之气矜一得也”,还提到业已陆续撰成《楚辞集解》、《汉魏六朝诗集解》、《唐诗集解》等多部著作,“此外收辑注资,自周秦诸子,下逮甲骨文字之新说,兼综广粹,神竭一编”(转引自姚柯夫编著《陈中凡年谱》一九四七年条,书目文献出书社,1989年。原施标点略有改动。又,谱文中孙楷第之名原以“孙○○”代之,考信中提到孙氏撰有《九歌考》,当指孙楷第《九歌为汉歌辞考》一文,载1946年12月4日《大公报·文史周刊》第八期。而许氏则撰有《读孙楷第〈九歌为汉歌辞考〉》与之商讨,载1947年9月5日《大公报·文史周刊》第三十七期,与信中所述恰可印证),大有目无余子、意得志满的气势。信中还言及“拟俟天凉出游”,并相约“谭诗讲艺,散吐微襟”。惋惜不久之后时移势易,令他始料未及而颇有些进退失据。

由于文献有阙,现在只能借助许文雨的多年密友夏承焘在《天风阁学词日志》(收入《夏承焘集》,浙江古籍出书社、浙江教育出书社,1997年)中的零星纪录,来大致勾勒出他今后逐渐陷入绝境的历程。凭据夏承焘的纪录,1950年2月15日,“晨许文雨来,谓新自奉化到此,家中缴去农业税万余斤后无以为生,须外出找事,予约请其来予家过年”。此前一年,奉化县立中正图书馆已经被军管会接受,随即改为奉化县图书馆(参见邓大鹏主编《宁波图书馆志》,宁波出书社,1997年)。许文雨生怕早就赋闲在家,重负之下,不得不另谋生计。至2月24日,夏氏又提到“文雨以不得职事,甚皇皇。予劝其应东北 *** 教育文化职员之试,惟闻东北近欠薪数月,生计亦难题”。许氏对此确实顾虑重重,最终并未成行。随后由于夏承焘的举荐,许文雨在之江大学任教过一段时间。夏氏在1952年1月7日的日志中还曾提到,“接许文雨函,属问之江下期授课”,显然是准备续约授课。孰料不久后突生变故,夏氏在2月18日的日志中说,“午后许文雨来,云明日首途往福建师范学院任教,贷与盘费二十万”。之江大学是着名的基督教大学,此时固然已难以为继,正等着被遣散拆分,许文雨也不得不另做计划。而仓促间他竟然尚需筹措盘费,境况之拮据拮据不言而喻。数年后履历高等院校大调整,许文雨又转至山东大学任教。夏氏在1955年3月25日说,“得许文雨山东大学复,寄来论李白一文”;同年10月29日又记,“发许文雨山东大学函,托买青岛大学所印全唐诗文作者引得全编”,可见短短数年间虽南北迁转而栖遑未定,许文雨与夏承焘仍时有书信往还,商讨学问,依然保持着书生本色。

对夏承焘日志中的一些细节略作推究玩味,也让人颇多感喟。如1950年2月17日,夏氏提到“午后过许文雨谈奉化为人,谓见其以朱笔点读王阳明、曾国藩全集,皆数十本,从头至尾阅两三年方毕”。在奉化县立中正图书馆任职时代,许文雨也许因职务关系或桑梓友谊而与蒋介石略有过从,但时过境迁再和同伙谈论起昔日见闻,毫无疑问是有些冒犯隐讳的,更何况现在自己还处在前途未卜的待业状态。另如1951年12月30日,夏氏称“晨许文雨与伦清来。文雨谓沈尹默斥胡适文,多不中情理”。遭其诟病的当是12月2日在上海召开的“胡适头脑批判座谈会”上,沈尹默所作的谈话《胡适这小我私家》,对胡适在北大的履历多有攻击。待人一向温柔敦厚的胡适获悉后曾勃然大怒,痛斥“沈尹默的一篇则是全篇扯谎!这人是一个小人,但这样下游的扯谎倒罕有的!”(曹伯言整理《胡适日志全编》1952年1月5日条,安徽教育出书社,2001年)。在举国上下正掀起批判胡适的热潮之际,许文雨竟然又不识时务地站在胡适那一边。

实在稍稍翻看一下许文雨厥后揭晓的若干论文,如《诗人白居易的伟大成就》(载《山东大学学报》1954年第4期)、《晚唐诗的主流》(载《文史哲》1954年第9期)、《从历史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的区别来看已往研究〈红楼梦〉门路的错误》(载《文史哲》1955年第1期)、《诗人李白的伟大成就》(载《文史哲》1955年第3期)等等,已经颇有几分捐弃故技、迎合世风的意味。然而在易代之初,他显然仍积习未改,时常流露出不合时宜的书生意气。今后只管难免与世浮沉,但往昔的张扬率性若尚未消磨殆尽,或许偶然也免不了故态复萌。而未能谨言慎行以一尘不染的顽强迂阔,终究照样给他带来了无妄之灾。夏承焘在1956年11月16日的日志中提到,“晨许文雨来,新自奉化出狱,仍返山东大学,肃反时以嫌疑被逮,三四日前案始得白,以判决书见示”。只管他荣幸逃过这一劫,但不难想见,有过这番履历之后,肯定后患无穷。惋惜夏承焘日志至此之后再也没有提到他的着落,两人生怕就此失去联络。

许文雨《从历史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的区别来看已往研究〈红楼梦〉门路的错误》

现在仅知许文雨并没有如愿返回山东大学,而是几经辗转去了郑州师范学院,该校后又并入郑州大学。数年前我由于准备整理校订《文论讲疏》,曾委托同门赵俊玲教授至郑州大学档案馆察访许文雨的情形,效果却一无所获。幸承郑州大学中文系俞绍初教授赐告,谓许文雨在1957年反“右”运动更先后不久即去世。至于是否与其所背负的“历史问题”有关,已经不得而知了。今人论及许文雨,均不详其生卒年月。顷检1925年《国立北京大学同学录》,在“本科各系一年级正科生”中列有“许文玉”的姓名,并纪录那时年届二十四岁,据此可以推知其生年应在1902年,最后辞世时尚不及耳顺。生平著述虽多,然而正式付梓行世的除《诗品释》和《文论讲疏》外,似仅有《唐诗综论》(北京大学出书部,1929年)、《唐诗集解》(正中书局,1949年)等寥寥数种,令人叹惜莫名。

(许文雨《文论讲疏》整理校订本即将由上海古籍出书社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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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0-12-15 00: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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